NUMBER11 合誌稿公開

 

「媽媽,我要玩雲霄飛車。」

「那個有身高限制,等你長高了我們再去玩。」

被年輕母親牽著的小男孩宛若最高段的戲精,一雙渾圓大眼瞬間盈滿淚水,準備嚎啕大哭之際,一隻毛茸茸的手湊到男孩面前,戴著墨鏡的墨鏡熊玩偶緊抓著白色細線,而白線連接的是五顏六色的氣球。

男孩見狀也不哭了,笑嘻嘻地接過墨鏡熊遞過來的氣球,接著說:「媽媽,我想要三顆。」

年輕母親笑容一僵,雖然看不見墨鏡熊的臉,但她知道彼此四目相對了。在她開口之前,墨鏡熊從中又挑了兩顆;這次小男孩沒有立刻接過,而是搖搖頭,「我想要不同顏色的。」

墨鏡熊的動作因為這句話停頓幾秒,隨後便挑了兩顆不同顏色的氣球遞過去,小男孩總算甘願了,而附近的小朋友見到墨鏡熊在發氣球,紛紛拉著自己的父母湊過去圍繞著他,甚至還抱著他的腿部不放。

小朋友們你推我擠、你尖叫我大吼的,各式各樣的要求聽得墨鏡熊頭昏眼花,視線及肢體都被玩偶裝受限,好幾次差點跌倒。

「熊熊,可以抱抱嗎?抱抱。」雙馬尾小女孩拉著他大腿附近的布料,墨鏡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手裡還拿著氣球呢。

見墨鏡熊沒有反應,她都快哭了,此時後方走出個粉紅小兔子,二話不說直接將小女孩抱了起來;小女孩明顯被嚇了一跳,不停拍著兔子的臉,扭動哭喊著,「人家要熊熊!要熊熊啦!」

「牛牛不要這樣,兔子也很可愛呀。」小女孩的父親急忙安慰,小兔的頭都快要被拍掉了。

好不容易將氣球送完,家長也陸續帶離自家的小朋友,身心俱疲的墨鏡熊與粉紅小兔朝著最後一個離去的孩子揮手,甚有默契地呼口氣。總算能暫時休息了,墨鏡熊心想。

原本只要發完氣球就能回去吃午飯的,沒想到拖了這麼久,還讓休息的前輩提早出來幫忙,感覺很不好意思。墨鏡熊與粉紅小兔往休息室移動,熊走在前頭、小兔跟在後面,熊將休息室的門拉開,原本該在小兔裡的爽朗前輩正夾起便當的蔬菜塞進嘴裡。

「喲,澤村你回來啦!外面很熱吧,趕緊坐在電扇前休息一下,別著涼哦。」爽朗前輩將塑膠椅子推到墨鏡熊面前。

呆愣的墨鏡熊回過神後,迅速拿下頭套,被汗水浸濕的瀏海全狼狽地黏在額頭上,他轉身指著身後的粉紅小兔大喊:「林原前輩在這裡吃飯,那兔子裡面的是誰啊?」

粉紅小兔沒有理會澤村,走到林原身邊才拿下頭套,「林原,劇場集合時間快到了,衣服我就脫在這裡,待會兒你幫我收吧。」

「好的,沒問題,大家的英雄紅戰士要出發囉!」

「你別這麼幼稚。」他戴上擱在一旁的眼鏡,用毛巾擦去額際的汗。

澤村緊閉著唇,表情不悅地盯著準備離開但經過自己面前仍刻意停下腳步的眼鏡男子,最後他咬牙切齒地道:「請問你有什麼事嗎?御、幸、前、輩!」

喚作御幸的眼鏡男子沒有回話,只是輕蔑一笑便離開了休息室。

門關起的瞬間,澤村暴跳如雷,怎樣都沒想過在粉紅小兔裡的人居然是他最討厭的前輩!他一屁股坐在林原前輩身邊,不悅地說:「為什麼眼鏡混蛋會在這裡啊?而且還穿著小兔子。」

林原看了澤村一眼,不以為然地看著小電視,「澤村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御幸啊,那傢伙雖然嘴巴壞了點,可是人挺好的。」

「我……」一時語塞,像是默認了林原的話。

「能夠忍受玩偶裝可怕的汗味,還特地出去幫你,可能擔心你這個新來吧。」林原微笑地看著他,吐著小舌頭補充說道:「不過,也有可能是去看你笑話的,哈哈哈。」

「林原前輩!」

澤村將墨鏡熊的頭套放在椅子上,沒辦法像御幸那樣自行拉開後面的拉鍊,在林原的幫助下才能脫去內部已然濕透的玩偶裝;他拿出自備的小電扇往脖子吹,身上的熱度正緩緩退去。

自備小電扇不外乎是澤村剛來上班的第一天,就因為玩偶裝太過悶熱暈倒在地,當時準備離職的西谷前輩以及林原前輩,拿著扇子幫躺在椅子休息的自己搧風,正巧來吉祥物組拿東西的御幸瞄了一眼,輕哼一聲就走了。

那什、什麼態度呀!不同組別的兩人卻有了最糟糕的初識。

「澤村,休息時間快結束囉,便當趕緊吃一吃吧。」

林原的叫喚拉回澤村的思緒,他趕緊放下小電扇跑去拿了便當,掀開紙盒後發現除了主菜以外的三道配菜不翼而飛。他嚥了口水,不是很想懷疑身旁這個有些輕佻但其實是個好人的林原前輩,但澤村還是弱弱地問道:「林原前輩你有偷吃我便當裡的配菜嗎?」

「啊,難怪御幸嘴巴在動,原來是吃了你的便當呀。」

「果然是那個臭眼鏡!」澤村忿恨地說:「不好意思啊,前輩,我還以為是你偷吃的呢。」

聞言,林原噗哧一聲,笑容逐漸擴大,最後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抹去溢出眼角的淚水,看著滿臉問號的澤村,說:「是我吃的呀。」

「咦?」

林原神秘一笑,「澤村,你認為我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那對御幸為何不能這樣呢?說不定他就是個關心你的前輩,在職場上,少一個敵人多一個朋友不是很好嘛。」

澤村愣了愣,隨後鼓起臉頰,不悅地說,「就算你在這時候說大道理,也改變不了前輩偷吃我便當的事實!快還給我!」

「哎呀,被拆穿了。」面對澤村即將發起的攻勢,林原將桌上的時鐘湊到他面前,「菜鳥後輩,剩五分鐘了,你還是把握時間吃吧,明天我再賠給你。」

午休結束後的第二階段,玩偶們要拿著氣球跟著龐大的遊行隊伍在遊樂場繞行走一圈,在這種氣溫不友善的環境下,沒吃飯可是會鬧出人命的。澤村一邊吃飯看林原一邊哼歌悠閒地穿起玩偶裝,開始後悔方才為何要脫掉玩偶裝,明知休息時間不多,穿著吃不就行了。

「林原。」

澤村口中的混蛋眼鏡毫無預警地走進休息室,正在與時間拔河的澤村被嚇得差點被雞排噎死。

「紅戰士你是在這藏嬌妻了嗎?老往這跑。」林原將及肩的頭髮綁成一小搓馬尾,戴起內層的頭套,捧著兔子的頭,「有事嗎?」

「老闆讓我跟你說,發氣球的時間往後挪了十分鐘。」

澤村搥著胸脯想將噎住的雞排吞下去,隨後與混蛋眼鏡四目、不對,是六目相對,不過幾秒時間,整個空間只有林原毫無情緒起伏的長音:「欸──」

因為多出十分鐘的緩衝,澤村總算不用趕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幾個遲到慣犯也在時間內趕到休息室,並熟練地穿起玩偶裝,讓這個不說還以為只有兩隻玩偶的組別活絡起來。

墨鏡熊、粉紅小兔、皮皮象、呆小鹿等遊樂園知名玩偶,各拿一束氣球待在遊行隊伍旁準備完畢;澤村的墨鏡熊是新加入的夥伴,明明不是可愛風格的吉祥物,聲勢卻高得讓人意外。

待在玩偶裝裡的澤村嘆了一口氣,想起剛才出現在休息室的混蛋眼鏡,脖子以下穿的是隔壁英雄劇場的緊身皮套──那可是他一開始面試的職位啊!

當初官方網站的熱血標語──「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的英雄!」,促使自己抱著雄心壯志前來面試,只是……錄取是錄取了,卻被分到吉祥物組,成為真正的「熊」心壯志。

「澤村……在想誰呢?」

粉紅小兔一招就讓墨鏡熊手裡的氣球上天了,「啊。」

冉冉上升的氣球就像為遊行拉開序幕,幾秒後園區的喇叭開始放起音樂,便裝的工作人員來不及拿新的氣球,一旁的夥伴當機立斷各分了兩顆氣球給澤村,讓他走出去時不會像個呆子。

「這次要拿穩一點哦。」

「當然,只要林原前輩你離我遠一點。」

「呿。」

八個玩偶分別站在兩側,儘管有設置界線及工作人員看守,但有些小朋友甚至是家長還是會為了搶拿氣球發生推擠──這是近幾年才有的狀況,往年的遊客都很守規矩,澤村想起老闆曾在會議說過,往後可能會取消讓玩偶跟著遊行隊伍發氣球的活動,這對他們來說,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說是這麼說,但在一切沒有敲定前,他們還是得忍受推擠安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遊行順利結束,澤村捧著墨鏡熊的頭,靠在休息室附近的牆面,望著遠方的天空發起呆來。

唉──澤村重重嘆了一口氣,注意到眼前的地面多了一道影子,沒來得及向上看,後頸忽地傳來一陣冰冷,從上往下延伸,讓他背脊都涼了,墨鏡熊的頭掉到地上,自己則不停在原地蠕動,想把玩偶裝脫掉卻拉不到後面的拉鍊。

「搞、搞什麼東西呀!」

「哈哈……」

這個熟悉而且欠扁的笑聲。

澤村抬頭,果不其然看見混蛋眼鏡蹲在欄杆旁笑得腰都彎了。他立刻停止動作,怒視對方,「混蛋眼鏡你想幹什麼呀,明明不同組,幹嘛招惹我?」

「我看你遊行的這麼辛苦,買瓶飲料請你喝,還對我這麼兇。」

「是嗎?謝謝。」迎上御幸的笑容,澤村驚覺不對,「你要請我喝飲料不會拿給我嗎?你根本就是故意看我出糗的吧!混蛋眼鏡!」

「背靠過來,我幫你拉拉鍊。」

「哼,我才不信你。」

澤村挺直腰脊,上半身不動地蹲下,將墨鏡熊的頭套撿起,一步一步緩慢地往休息室走去。

御幸托著臉頰見他緊繃的背影,吁口氣站了起來,「你敵意為什麼這麼重?明明我就是個好前輩呀。」

澤村沒有回應,只是轉過身,朝御幸吐了舌頭。

真是個幼稚的後輩。御幸心想。

在旁目睹一切的林原,舔著手中的棒棒糖,低喃,「幼稚的兩個人。」

澤村坐在休息室沙發上,看著眼前與其他玩偶組的前輩開心聊天的御幸一也,或許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這傢伙出現在面前的次數增加了。

「混蛋眼鏡,你工作很閑嗎?英雄劇場的事都不用做?」

在前輩們聊天時插嘴很沒禮貌,但他們早就習慣了。每當澤村一插嘴,正在和御幸聊天的前輩就會轉移目標,移動到旁邊聊自己的、或是去找電視兒童林原聊最近的偶像劇。

簡而言之,會遠離這兩顆未爆彈。

「我和吉祥物組的工作時間不同嘛,一天兩場而已。」御幸聳肩,「還有,你對其他人都這麼有禮貌,為什麼對我這個大前輩卻這種態度?我的年資比他們都要長呢。」

「當然是因為,你是薪水小偷呀。」

「啊?笨蛋後輩你對我可能有些誤會,我在舞台上可是很認真的。」御幸淡淡一笑,「不然……你來我們這兒參觀一下?我還不是每天都來吉祥物組觀摩切磋呢。」

「你明明是來找麻煩的。」正在看電視的林原吐槽了句,眾人哄堂大笑。

「你叫誰笨蛋後輩呀!混蛋眼鏡、笨蛋四眼!」

「喂喂喂……你要聽重點呀。」御幸無奈地撓著頭髮,明明他們倆接觸的時間也不多,怎麼感覺像是幾輩子世仇一樣,他接著說道:「確定不來參觀?你不是也很想當英雄嗎?」

澤村煩躁的心情因為他的話靜了下來,「你怎麼知道?」

御幸眉頭一皺,「你不會真的忘記我是誰了吧?」

「我記得呀,討厭鬼御幸一也……前輩嘛。」

不理解御幸有什麼深意,但他可以篤定地說,他們絕對不是同所學校畢業的學生,走在路上也沒打過照面,那麼御幸這副熟人語氣是怎麼回事?而且還知道自己很想當英雄……

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御幸覺得自己好像被澤村的傻勁擊沉了。

「你還記得,你來面試時有幾個面試官嗎?」

澤村偏頭細想,兩週前的事情竟然忘得如此迅速,他看著御幸拿下眼鏡,將蓋住額頭的瀏海往後撥,腦中閃過當時的畫面,讓他不禁站了起來,指著御幸大喊:「那個帥哥面試官?!」

「不是吧,戴個眼鏡、放下瀏海就認不出來了?」御幸重新戴上眼鏡,本以為澤村的敵意建立在知道他是面試官的基礎,對於沒有進入想待的地方產生的怨懟,看樣子是把澤村想得太難了;而澤村所受的驚嚇絕不比御幸少,畢竟他以為昏在沙發的那天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就算如此,御幸輕蔑的笑容他也不會忘記。

「你跟我說這些想要表達什麼嗎?還不是被你扔來吉祥物組了。」

「欸──真冤枉,當時我可是投贊成票的。」

「啊啊啊吵死了你們兩個!都聽不見偶像劇的對白了,要聊天給我滾出去啦!」電視兒童林原突然發難,將御幸和澤村趕出了休息室。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我就直接問了,你討厭我的原因是什麼?」

澤村瞬間無語,雖然嘴裡老喊著討厭御幸,但要他說出個原因還真沒辦法,總不能用『因為你扮演了我最喜歡的英雄』這種牽強的理由,所以他只能搖搖頭。

「你明天休假吧?來看英雄劇場吧。」

「……」去看了能怎樣,他又沒有辦法從吉祥物組跳去英雄劇場組。

「不看嗎?你不是很喜歡特攝英雄嗎?」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你真的蠢得無可救藥耶。」御幸一拳敲在澤村頭上,語氣略顯無奈,「面試時你的眼睛在發光啊,像我這麼聰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了,你是真的喜歡。」

澤村揉揉被敲疼的頭頂,再摀著自己的眼睛,發光?像奧特曼那樣嗎?

「既然知道我喜歡,還不讓我去英雄劇場組。」

「面試官不是只有我一個嘛。」御幸眼波微動,神情看來有些複雜,「有些事不是一股衝勁就能做的,這點你不是很有體認嗎?」

體認?澤村一臉不解。

「英雄皮套穿起來不會比玩偶裝舒適,第一天穿玩偶裝就暈倒的你,還是先在吉祥物組磨練磨練,說不定未來有機會能讓你轉組。」

前半部沒仔細聽,只聽見後半部的澤村有點興奮,他笑著說,「轉組?意思是我努力磨練自己,還是有機會可以當紅戰士嗎?」

「嗯……」御幸拉長尾音,笑說:「有機會當粉紅戰士。」

澤村扯住御幸的衣領,「什麼?混蛋眼鏡你說什麼?」

「冷靜冷靜,要不藍戰士?」

「藍戰士好像不錯,但是不是跟我的形象不太搭啊?」澤村鬆開手,開始考慮起更長遠的問題。

眼前這蠢蛋想得太遠了呀,雖然不想潑冷水,但御幸仍決定別讓他想得太美好,「你別想太多了,沒答應你轉組。」

澤村不但沒有受挫,反而笑著回答,「只要我努力沒什麼做不到的!」

他充滿自信的笑容讓御幸怔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聽著就覺得耳熟的答覆,幾年前,他也曾聽自己說過。

──御幸,還沒答應讓你轉組呢,猴急什麼。

──前輩!我說要當紅戰士就一定會當的!

「澤村,你聽過網路流傳一句話嗎?」

「什麼?」

「自古紅藍多……」

「喝水?」

 

 

『御幸那傢伙為什麼對你的班表如此瞭解啊?還知道你明天休假。』

澤村一身便裝頂著大太陽出現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旁,看見在不遠處發氣球的粉紅小兔就想起林原前輩昨天在自己準備回家時所說的話。御幸邀請他的時候都沒想那麼多,結果被這麼一提還覺得有點奇怪。

思考了一個晚上,澤村得出一個結論──混蛋眼鏡一定覺得他是難得一見的奇才,所以對他特別關注。回想前些日子,明明是英雄劇場組的組員卻經常出現在吉祥物組的休息室,任何行動都有目的,而御幸的目的就是想網羅他這個擁有英雄天份的人才!

想到這,澤村的眼眉笑得都快看不見了,被重視的感覺真好。

待在粉紅小兔裡的林原見澤村的表情,微微搖頭,這孩子真是太有自信了。

澤村經過林原身邊時對他點頭示意,意思性地打聲招呼,粉紅小兔也破天荒地將氣球給了一個青年;雖然感覺有些微妙,但澤村還是拿著氣球往英雄舞台移動。

「媽媽,為什麼那個大哥哥可以拿氣球?」

「噓。」

我都聽見啦阿姨!噓什麼噓!拿氣球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啊!澤村心想。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一天只有兩次的英雄劇場就快要開始了,他加緊腳步,內心有些緊張,雖然他繞著園區走過,但英雄劇場一直都是他遠觀而沒有進入過的領域。

果然太晚到了,大部分的位置都被小朋友跟家長佔據,澤村舉起手拚命地鑽,深怕氣球受到擠壓而破裂,好不容易找到視線較寬廣的位置,但肩上坐著小朋友的家長又插了進來。

這是很危險的動作啊,要是沒坐穩了怎麼辦?澤村悄悄往旁挪了一小步,就探出一顆頭,反正只要看到舞台就好了。

舞台噴出的乾冰效果伴隨著充滿氣勢的音樂前奏劃開序幕,精心製作的場景道具被龍型怪物踩個稀巴爛,底下的小朋友開始尖叫,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害怕。反派首領不像英雄們以及怪物是連臉都看不見的皮套,經由特殊化妝看起來更加驚悚;突然音響傳來刀劍的音效,手裡劍直接插在反派的肩胛骨上,在哀嚎聲中,五顏六色的英雄戰隊現身高處。小朋友們開始歡呼,唱名時的前空翻、後空翻,各式各樣危險的高難度動作,讓澤村看傻了眼,總算明白為什麼當時面試官會說這不是只有熱情就能完成的工作。

逼真的舞台效果、拳拳到肉不是只做樣子的武打戲,怪物胸口被紅戰士踢了一腳往後飛了數公尺的畫面在腦海揮之不去。好痛!澤村下意識摀住自己的胸口。英雄劇場果然不是那麼簡單,它闡述的是個夢想,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他相信底下的小朋友一定會對舞台上的英雄產生憧憬。

旁白做了結尾,五個戰隊英雄擺好姿勢讓底下觀眾拍照之時,御幸氣喘吁吁地看向台下,目光搜索前面幾排卻沒有看見想找的物件,突然有點洩氣。

「你們很棒喔──!」

「大家都辛苦了!英雄果然是最帥了啊!」

不僅舞台上的扮演者,就連觀眾都被這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吸引過去。御幸在遠方看見一個拿著藍色氣球、滿臉燦爛笑容揮舞雙手最後還不小心讓氣球飛走的笨蛋。

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吵死了。他小聲地說。

獨自躡手躡腳跑到後台的澤村,在佈景後面探頭探腦。

「你是誰?」身後響起一道陌生嗓音,還來不及解釋就被高壯的平頭男子提進休息室了。

「御幸前輩,我在門口看見這個可疑的小朋友。」

「誰、誰是小朋友呀!我好歹大學畢業了!」

還穿著紅戰士皮套的御幸,見到澤村像只小狗被提進來就覺得好笑,他替澤村解釋道:「池,放他下來吧,他是吉祥物組新進的職員。」

「是那個一週就把一堆氣球放飛的墨鏡熊?」一旁的粉紅戰士驚訝地說道。

澤村尷尬地撓著臉頰,自己真是名揚千里,不曉得這是好是壞。他被池放下來後,屁顛顛地跑到御幸身邊,第一次參觀後台以及近距離欣賞皮套的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跟你介紹一下,剛才提著你進來的池是黑戰士的扮演者,小田切是粉紅戰士,接著黃戰士呢……」澤村端詳每個扮演者的臉,都是一些走在路上絕不會猜到是英雄扮演者的長相,這種反差感特別帥氣。

「瞧你這眼神,想要參觀其他地方嗎?」

澤村點頭如搗蒜,「當然當然,每個地方我都想要看!」

其實他在聽御幸介紹組員時就已經偷偷地環顧四周了。後台比他想像中小,塞滿紙作的道具,難怪在這小空間要放那麼多消防器,如果真燒起來那可不得了。

一、二、三……澤村注意到現場人數不太對,想起方才御幸沒有提及藍戰士,而沒有在現場的樣子,好奇地問道:「對了,御幸前輩,那個藍戰士……」

「啊。」御幸語氣平淡,「那傢伙不重要。」

澤村看見御幸微微皺起的眉心,再怎麼粗神經也知道不能追問了。

「走,我帶你看其他地方。」

見御幸的表情又恢復正常,他立即大喊,「好!」

請組員幫忙收拾殘局,被他們吐槽組長又要打混摸魚的御幸敷衍地笑幾聲蒙混過去,帶著澤村到後方的儲物間,對一般人而言或許是個不起眼的地方,但如果喜歡特攝英雄一定會很喜歡這裡,即使充滿黴味。

「哇!」果不其然。

御幸若有所思地盯著不停翻轉怪物頭套看起來一臉興奮的澤村。

這幾年自己當面試官是看膩了,像澤村這種憧憬英雄的人並不少見;夢想每個人都有,會來面試的通常都是跨出第一步,這裡就只是個跳板,有了經驗就可以到大一點的、甚至是專業的公司演出,但是能在這條道路上能堅持下去的,就不多見了。當興趣成為了工作,熱情是會慢慢消磨掉的,最初信誓旦旦闡述未來目標最後卻放棄的藍戰士就是如此,而且也不是第一個。

「澤村,你為什麼喜歡英雄呢?」

「欸?」他歪頭不以為然地說,「當然是因為帥呀!」

意料之中的答覆。

御幸輕笑,「哪裡帥了,又看不到臉,每天還要摔得鼻青臉腫。」

澤村將手裡的怪物頭套放了下來,傻傻地笑著,「御幸前輩呢?你為什麼喜歡英雄?沒人說過你長得這麼帥戴起頭套反而浪費嘛。」

見到他傻笑的臉,御幸愣了幾秒,難以言喻此時的心情,或許是澤村特地誇了他的長相而感到意外,抑或是另一種感覺。

他上前捏住澤村的耳朵,不管對方的哀嚎,淡淡地說了句,「當然是因為帥呀。」

 

自從那次休假日去看了英雄劇場後,澤村對御幸的仇恨值似乎降到最低。那個英雄劇場當家紅戰士更是將吉祥物組的休息室當成自己的,成天泡在這兒,只有活動快開始時才會回到原本的休息室與組員培養彼此間的默契。

「御幸前輩,我和你說呀,之前我碰到幾個小朋友,他們啊……」

林原將椅子反坐,下顎抵在椅背上緣,面無表情地盯著大談過往經驗的澤村以及正在進行針線活的紅戰士,「不是我要說,你們現在這模式看起來真奇怪。」

「什麼意思呀,林原前輩?」澤村盤腿坐在沙發,嘴裡還咬著三明治,對玩偶裝的適應能力已達MAX,最明顯的成就便是不會隨意將成群的氣球放飛了。

「還裝傻呢,憑什麼讓御幸拿著針線幫你修補墨鏡熊裂掉的地方啊?」

「是御幸前輩自己說要補的。」澤村委屈地說道。本來他只是在通訊軟體跟御幸抱怨幾句,沒想到對方就拿著針線出現了。

「是嘛,那你也幫我的粉紅小兔補一下。」

「找你女朋友去。」御幸直接揮開林原扔過來的兔子。

林原接住差點與地板親密接觸的粉紅小兔,搖著食指,嘖了幾聲,「沒錯,你講到重點了,想補兔子你就讓我找女朋友,澤村的熊你卻幫他補了,所以你是他女朋友?」

澤村嘴裡的可樂噴了出來,御幸手中的細針直接戳進食指。

「林、林原前輩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澤村死命搖頭,不忘解釋,說:「御幸前輩才不是什麼女朋友,你誤會了,而且是超級大大大大大誤會!」

「哦──」林原語氣上揚,「所以是男朋友?」

澤村乾咳幾聲,離開原本的位置跑到御幸身旁扯他的衣服,激動地說:「混蛋眼鏡你怎麼不解釋一下啊!沒聽到林原前輩誤會了嗎?我們都是男生而且只是普通的同事,對吧!」

御幸睫毛微顫沉默不語,澤村原本慌張的臉也逐漸僵硬。

到底、為什麼不解釋啊?

幾秒後,御幸嘆了口氣,「不是林原你想得那樣。」

「對吧,就說是林原前輩誤會了。」笑容重新爬上澤村的臉,但是不太自然。

「這樣啊……」

一句話將氣氛搞砸的翹楚,絕非林原莫屬。御幸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做好最後一個回針收尾,御幸將修補好的墨鏡熊扔到澤村臉上,站了起來,說:「要跟山本交接的新人已經來幾天了,對他不聞不問也不好意思,我就先回去了。」

挪開擋住視線的玩偶裝,澤村什麼話都沒說,御幸已關門離去。澤村回頭看了眼桌上完好如初的包裝盒,低喃,「本來想請他吃肯基基新出的重起司乳酪條的。」

「那我幫他吃吧。」

「不准!林原前輩你這個吃貨每次都吃我的東西!」

「每次?哪有每次!犒賞前輩不是應該的嗎?」林原與澤村展開了搶食戰爭,澤村雖然反抗但心不在焉,最後林原大發慈悲只吃了一條;他看著情緒略顯低落的澤村,再望向休息室的大門,「哎呀,這乳酪條是不是壞了啊?吃起來有點酸。」

「是嗎?那我去退貨。」澤村準備跑出休息室,但被林原拉了回來。

「澤村,還在上班時間呢你想去哪?」

「噢……」

當晚,如往常般點開和御幸的聊天窗,話題依舊繞著英雄轉,只是對方的回復不像前幾天那樣熱絡,雖然覺得奇怪,但澤村當他是累了;隔天早上,澤村特地準備零食想等御幸來休息室的時候分享給他,沒想到等了一個早上他卻沒來,澤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林原前輩,我昨天對御幸前輩的態度很差嗎?」

「嗯……」林原思考了會兒,「跟一開始比起來,好太多了。」

「就是說嘛!」應該是太忙所以沒來的,絕對是這樣。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林原心想,偶爾做點好事也不錯,「澤村,以前你不是巴不得御幸別來的嗎?今天怎麼一副希望他來的樣子?」

澤村想要反駁,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對呀,御幸不來不是正合他意嗎?方才竟然冒出既然對方不來那就自己去英雄休息室的衝動,為什麼有這種念頭他也不清楚。

「林原前輩你不是說在職場上少一個敵人比多一個敵人好嘛,要是我真的惹他生氣了,還是得去道歉吧?」

林原瞪大眼睛,「真難得,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啊。」雖然御幸生氣的原因和澤村想的可能是兩回事兒,他接著說:「待會兒的行程你就別來了,找御幸去吧。」

「不可以!」澤村搖頭,雖然很想直接去英雄劇場組的休息室,但他也不能扔下自己的工作,「工作比較重要,御幸前輩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哦,好吧。」

原本是想帥氣送助攻的,既然當事人不在意那就算了。

十分鐘後,澤村跟著林原的粉紅小兔到自由落體旁的攤販發氣球,途中經過英雄劇場的舞台還偷偷看了幾眼,儘管上面空無一人。澤村的反應林原全看在眼裡,不得不說若御幸是故意的,那麼這招欲擒故縱用得真高明。

「小心!」

被頭套罩住的澤村與林原只覺得有人在說話但沒有聽清楚,伴隨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澤村感覺自己頭頂不曉得被什麼鈍物砸了一下,就算有玩偶裝的緩衝,但突如其來的重擊讓他瞬間暈了會兒,在旁的林原見狀伸手想扶,沒料到自己也沒站穩,最後兩個吉祥物跌在一塊,他們很有默契地護住頭套,深怕頭套飛出去會給小朋友留下陰影。

「抱、抱歉,你們沒事吧?」一旁自由落體的工作人員跑了過來。

在眾人的攙扶下,兩個吉祥物順利站了起來,「沒事、沒事。」

「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好像是遊客的球鞋沒有綁緊。」

盯著工作人員手裡的黑色球鞋,澤村嘆了口氣,現在是開始走霉運了嗎?遊客掉鞋子的機率不低,但是能飛到他頭上也是厲害,好險沒有砸到小朋友,不然就糟糕了。

「澤村你先回休息室吧,剩下的我來發。」林原沒等澤村答覆,直接將他的氣球搶走,用粉紅小兔的手在他背後推了推。

提早回到休息室的澤村將玩偶裝脫掉,抱膝蜷在沙發裡呈放空狀態。他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暈,不曉得是方才的撞擊,還是因為他用腦過度,最終他像是下定決心般站了起來,不管怎樣,先將零食送過去,然後見機行事!有此認知的澤村提起裝有零食的袋子,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經過舞台週邊,已經有遊客先來占位置了,他憑著上次的印象,緩緩來到休息室門外,依舊是偷偷摸摸的狀態,但裡面的工作人員都忙翻了,根本沒有時間可以理他。澤村待在門邊搜尋御幸的身影,可是沒有見到熟悉的紅色。

「他那樣也太不負責了!說不來就不來的嗎?」

「沒辦法,他身體不舒服。」

「鈴木平時有在練習可以接他的位置,那鈴木的位置能找誰來?」

休息室內不僅忙碌,氣氛甚至有些火爆。澤村看見粉紅戰士與黑戰士……小田切小姐與小池先生不曉得在爭論什麼,好像聽見身體不舒服什麼的,是御幸前輩嗎?

「啊,是吉祥物組的……」小田切注意到門邊的澤村。

澤村撓撓腦袋,也不管御幸在不在了,他走進休息室將提袋遞給一旁的小池,「這是我要給御幸前輩的零食,但他好像不在,能請你們幫我轉交嗎?」

「好呀,沒問題。」

小池將袋子接了過去,澤村接著問:「那個,生病的是御幸前輩嗎?」

「不是啦,是佐藤……你上次應該沒見到他,就是那個藍戰士,他今天突然請假。」

「噢,那……御幸前輩今天有來嗎?」

「有啊,他在另一個地方等會兒就過來了,你要在這邊等他嗎?」

澤村急忙搖頭,「不用,我只是來送零食的。」果然只是沒到吉祥物組的休息室而已,總覺得有點洩氣。

「啊!」小田切突然大喊一聲,對話中的小池與澤村嚇了一跳。她拍了拍小池的手臂,笑著說:「吉祥物組的應該習慣皮套了吧?讓他頂替一下鈴木的位置如何?」

小池皺起眉頭,打量著一臉疑惑的澤村,「這件事要問御幸吧,就算怪獸皮套跟玩偶裝的概念差不多,但他不清楚流程,要是在舞台上出錯了怎麼辦?」

「怪獸不就挨打的份而已嗎?只要我們告訴他哪邊需要倒下就好。」小田切喜孜孜地上前搭住澤村的肩膀,「好夥伴,你就來幫我們吧,十分鐘後就要開演了,一時之間要我們去找人真的找不到了。」

「小田切,先和御幸商量。」小池的語氣有點兇,不是不想讓澤村幫忙,而是沒有經過隊長同意就擅自決定,對團隊不是益處。

澤村被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那個……」

「御幸對佐藤已經很感冒了,要是讓他知道他今天翹班沒來,不影響狀態嗎?」

「肢體語言怎麼可能騙得過御幸?鈴木跟佐藤之間的動作差異,御幸一眼就看得出來,更不用說是完全新手的澤村。」

「問題是,十分鐘後就要開演了,臨時去哪裡找人?」小田切越說越大聲,氣勢就要壓過小池,澤村害怕地退了幾步,本以為她是個氣質型的女孩呢。

「……」小池呼了口氣,沒有接話。

如果整個表演流程可以將這個怪獸拔掉是最好的,但原本扮演怪獸的人就少,若此時又少了一隻那氣勢跟完整度鐵定大減。小池盯著澤村看,遲疑片刻,小田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怪獸皮套拿了過來,塞到澤村手裡,緩緩說:「這和玩偶裝不一樣,不是呆站原地就好,待會兒我跟你說要怎麼走。簡單說呢,你跟著其他怪獸一起出場,前後左右走動一下,旁邊的人做什麼你就跟著做,最後被紅戰士踢倒就結束了。」

小池在旁聽著,表情若有所思,似乎還在評估可行性。

澤村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等御幸前輩同意比較好?」就算只是扮演怪獸,能夠站在舞台上也是一種榮譽,可是沒有知會御幸就擅自決定,這樣真的好嗎?要是搞砸了,對方更生氣怎麼辦,畢竟他們都是這麼看重英雄表演。

「御幸他在老闆那開會,最後一刻才回來,等他同意就來不及了。」

「你先把皮套穿起來,要快哦,等等就開始了。」小田切將澤村推向一旁的更衣室,她注意到小池緊皺的眉頭,「放心吧,你跟我都不說,御幸不會知道的。」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好,他是個外行,受傷了怎麼辦?」小池瞇起眼睛,「這個怪獸缺還是空下來吧,御幸鐵定不介意的。」

「上次御幸和佐藤已經快打起來了,難道你不想避免這種狀況再次發生嗎?」小田切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我先去準備,御幸估計在最後一秒出現,你也趕緊弄弄。」

小池望了更衣室一眼,有種不好的預感。御幸與佐藤的矛盾早就存在許久,劇組內部都在謠傳紅藍戰士間都想證明自己是最厲害的,但佐藤都要離職了,即使最後真的打起來也無所謂,他不懂小田切這麼極力避免兩人衝突為的是什麼。

沒多久澤村穿著怪獸皮套從更衣室走了出來,他覺得怪獸皮套的氣味跟玩偶裝比起來,除了汗味更多一點黴味,而且視線更窄。小田切一見他走出來,將方才花了一分鐘畫的位置圖遞給澤村,「上面標了數字,就是三個點,紅戰士說完台詞後,使出迴旋踢,這時你直接往後倒,倒下後可以躺到結束都沒問題。」根本潦草到不行啊,澤村心想。

「有看懂嗎?」小田切的語氣急迫,想來是沒時間與他解釋第二次了,澤村只好點點頭,「很好,那就麻煩你了,再二分鐘就要開場了。」

除了他以外還有三、四隻怪獸,他被小池帶到怪獸隊伍內,「聽小池說你是臨時被抓來幫忙的,辛苦你了,打戲時要小心別咬到舌頭哦,都是真槍實彈的。」

身旁的戰友溫馨提醒,澤村緊閉嘴巴點頭示意。見他們所說的鈴木在戴上藍戰士頭套前,表情看來很興奮,似乎能懂那種感覺,從一個怪獸變成英雄,根本不是同等級的進化。

此時御幸倉促地從門口衝了進來,「不好意思回來晚了,準備上台吧。」

澤村愣愣看著排在另一側的御幸,彷佛像個旁觀者,若不是身旁的戰友拉了自己一把,估計忘記有任務在身;踩上樓梯的那刻,他心跳加速,就算被皮套遮掩,一想到待會兒有這麼多觀眾盯著自己就渾身不自在。

音響播放故事前言,為非作歹的怪獸必須先登場,其貌不揚的恐怖怪獸緩緩步上舞台,加上背景音樂的加持,有些小朋友發出了尖叫。澤村憑印象站在紙條所寫的第一個定點位置,不停張望確認,似乎很害怕自己站錯位置。

「鈴木今天怎麼了?看起來很慌張?」目睹一切的御幸納悶地問。

真正的鈴木站在御幸身後,他正要開口解釋,被小田切粉紅戰士向後拉,直接扯到隊伍最後一個位置,伸出食指對他做出噤聲手勢。

澤村透過狹小的洞看見人山人海的觀眾,突然覺得心跳聲都快蓋過舞台的背景音樂。他舉起雙手揮舞著,昂首,晃著頭,看起來就像怪獸正在仰天怒喊,突然背景音樂切換,熱血且充滿正氣,伴隨著小朋友們的歡呼,五色戰隊的英雄們躍上舞台,不管是前空翻還是後空翻,紅戰士的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失誤。

那時候是在舞台下觀賞,現在是超近距離的觀摩,一輩子難有的機會。怪獸們站回自己的位置,只有澤村還很靠前,儘管粉紅戰士打著暗號,但他似乎沒有看見;御幸皺眉,鈴木的舉動相當奇怪,他是怪獸群演裡演技最好的,可是今天卻失誤連連,幾秒後澤村意識到自己站錯位置,保持冷靜偷偷地往後挪了幾步。

兩方開打前,唱名是必備的。紅戰士第一個唱完名,輪到旁邊的藍戰士,因為手臂使勁劃過空氣產生的氣流讓御幸感到詫異,佐藤對表演的熱忱減退,別說唱名,就連平時的打戲都沒了氣勢與力道,只剩下慵懶,但是現在身邊的藍戰士,彷佛像個全新的人。

不對勁,一切都不太對勁,即便覺得情況有異,但舞台上是無處可躲的。

唱名結束,御幸快步往前衝,配合播放出來的對白,在澤村怪獸前面跳了起來。腳掌踏在胸口,澤村瞬間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說小心別咬到舌頭,他轉了幾圈,正面朝下倒了下去,看起來倒得相當華麗,台下小朋友開始歡呼。

小田切與小池愣了幾秒,趕緊跟上腳步與其他怪獸搏鬥。結局毫無懸念,英雄就是能獲得最後勝利,所有怪獸都被打敗並且倒在一塊兒。帷幕落下,觀眾都帶著雀躍的心情離開,小朋友還在用手演示方才的打鬥場面。

「好的,各位辛苦了!」負責燈光以及場控的工作人員走上舞台,禮貌性地向各位演出者致謝,御幸難得還沒走回休息室就直接將頭套拿了下來,並且走到藍戰士面前。

小田切見狀趕忙站到一旁,語氣略帶緊張,說:「御幸,你怎麼了?」

「你是誰?」簡單三個字讓小田切說不出話來,御幸冷冷地說:「看你的動作,應該是鈴木吧?佐藤哪去了?」語畢,他看向小田切。

小池則是跑到澤村身旁,見他還沒爬起來,緊張地推了推,「你還好嗎?」

知道瞞不住、本來也沒有想要瞞御幸的鈴木將頭套拿了下來,不管怎樣先道歉再說,「不好意思,御幸前輩,我擅離職守。」

「沒事,你表現得很好,我只是想知道佐藤哪去了。」御幸瞇起眼睛,然後走到小池身旁,盯著趴在地上的怪獸,接著問:「還有,這個是誰?」

小池抬起頭,嚥了口水,「御幸,他好像昏過去了,叫他都沒反應。」

御幸將頭套塞給鈴木,走到小池身邊蹲了下來,伸手要將怪獸身後的拉鍊拉開,小田切又跑了過來,「御幸,你先回休息室吧,這點小事讓我們來就好。」

「妳有事瞞我。」御幸不想理她,動手拉開拉鍊,在小池的協助下看見隱藏在怪獸皮套裡的人。據現場工作人員轉述,當時御幸的表情真是比般若還可怕,眼神彷佛能將人刺穿。

「誰能跟我解釋一下,他為什麼在這裡?」

 

微微涼風從右側吹來,澤村緩緩睜開眼睛,迷茫的視線在幾秒後捕捉到焦距。原本在幫他搧風的林原發現躺在沙發的澤村醒來後,激動地說:「你終於醒了!」

澤村沒有馬上回話,目光環顧四周,是吉祥物組的休息室。他撐起身子,頭部時不時傳來鈍痛,以及胸口,感覺有點悶。

「還痛嗎?」見他摀住胸口,一直默默坐在旁邊的御幸開口問道。

「御幸前輩?你怎麼在這?」

御幸面無表情地說,「這句話應該是我要問你,為什麼你會在那裡?」

澤村意會過來御幸的問題,但他不曉得怎麼回答比較好,索性保持沉默,現場氣氛緊繃得就像弦上的箭,林原不得不出面緩頰,說道:「御幸你先出去,讓我跟澤村談。」

「不行。」御幸立刻拒絕,「透過第三個人說的話我不相信。」

「不是呀,這裡本來就是我們的休息室,你……」林原正要抗議,但手腕被御幸緊抓著,「你想做什麼啊?別以為體格比我好就……」

還沒說完,林原就被御幸拉到門邊,並且推了出去。御幸將門反鎖,林原不停拍著休息室的門,但他當作沒聽見地走到澤村身旁。

總覺得御幸散發出來的氣場有點可怕,不知道御幸待會兒是不是要臭駡他一頓,澤村乾脆閉起眼睛。因為一直沒有動靜,澤村悄悄睜眼,看見御幸低著頭,「抱歉,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澤村露出懷疑的目光,「發生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怪獸皮套裡面是你。」

澤村尷尬笑了笑,撓撓腦袋,「沒事,就算裡面不是我,你不是也要踢嘛,我又沒有受傷,對吧對吧!」

迎上御幸的眼神,澤村有點承受不住地回避視線,「那是別人都得不到的VIP位置耶!能夠這麼近距離看見御幸前輩的表演,所以你就別怪……」話說到一半停住,若直接將名字講出來會不會害到人?

「小池跟我坦白了,小田切我也罵了,他們被我罰掃舞台一個月。還有,你明明是個外行幹嘛答應他們?鈴木和你不一樣,知道怎麼保護自己,要是你的肋骨被我踢斷了怎麼辦?」御幸還要說下去,被澤村用手摀住嘴巴。

「我的頭好痛啊,你不要碎碎念,聽得都煩了。」澤村想起零食的事情,接著說:「我請小池前輩轉交的零食你吃了嗎?」

御幸抓住澤村的手,雖然移開但是沒有放開。

「還沒,你以為你昏了三天三夜是嗎?」

「噢……」

原本敲著門板的林原靜了下來,兩人也沒有再說話。澤村偷偷瞄了御幸,發現他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地回避目光。

御幸嘆了口氣,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我回去了。」

澤村立即抓住御幸的褲腳。

「御幸前輩你還會來吉祥物組的休息室嗎?」

「啊,那個呀……」還以為澤村想說什麼呢,御幸撓撓頭,平淡地說:「應該不會吧,如果有事就到我那裡或是手機講吧。」

絕對是有什麼原因的,雖然不是永遠無法碰面。他無法解釋此時自內心翻湧而上的情緒什麼,一種幾近想哭的衝動,「我做錯什麼事讓你生氣了嗎?」

四目相對,澤村哭喪的臉一覽無遺。

御幸蹲了下來,手按在澤村頭頂,無奈地說:「你不是很討厭我嗎?現在這個表情又是怎麼回事,能不能別讓我多想。」

「我……」的確,前段時間還很討厭的,但不知不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你不想被林原誤會,那就別走得太近吧。」

澤村怔住,不懂御幸的意思。

「保持一點距離也能讓我冷靜一下。」

「冷靜?御幸前輩你是什麼意思?表演碰上瓶頸了?」

御幸看著他傻裡傻氣的臉龐,也不懂得自己單純想戲弄他的想法在什麼時候產生變化。澤村清澈的目光以及因為好奇噘起的小嘴,讓御幸最後仍是按耐不住衝動,閉起眼睛吻了上去。

休息室大門被撞開,林原衝了進來,晃著手裡的備份鑰匙,笑嘻嘻地說:「御幸你沒想到我還有這招吧!」然後笑聲轉為尖叫,他指著御幸久久不能言語。

澤村回過神,紅著臉推開御幸,摀住自己的嘴巴。

林原上前揪住御幸的耳朵,「你這傢伙總算是出手了你!」

「放開。」

「御幸前輩?」

「啊,澤村你聽我說……」

御幸尚未解釋就被澤村揪住衣領,嚇得林原趕緊鬆手,他不停搖晃著御幸,眼角帶著些許濕潤,一臉潮紅地大喊:「那是我的初吻!混蛋眼鏡你幹什麼啊!」

他高舉雙手認命地被澤村前後搖晃,「就是吻你,沒有幹別的什麼。」

當御幸被晃得可能連午餐都要吐出來之後,澤村才松了手,他用手背抹著唇,像在自言自語,「為什麼要這麼做,又在開我玩笑嘛……」

林原拚命搖頭,「沒有沒有!御幸沒有開玩笑,他會這麼做是因為……」

御幸一手拍在林原臉上,「讓我自己說。」

「御幸前輩不會是喜歡我吧?」

林原和御幸互看一眼,接著笑出聲來,「哈哈你不用說了,他已經說出來了。」

御幸瞇起眼睛掐住林原的脖子,面露微笑,「我相信你應該有事情要出去一趟,對吧?」在他鬆手之際,林原只能咬牙切齒地走出休息室。

澤村低著頭,時不時偷瞄御幸,被喜歡什麼的感覺不太真實,畢竟從小到大都沒有女生向自己告白過,更別說是男生了。

「好,你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吧。」御幸捧著澤村的臉,讓他的視線與自己平行,「我先聲明,現在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

澤村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珠子便看向別邊了。

哼,就算臉被固定住了怎樣,眼珠你總控制不了了吧!他自滿地想。下一秒,臉頰的肉被捏住,澤村被迫怒視前方,「你是不是欠打,我沒有什麼想問的!放開我!」

「我喜歡你。」

「……」澤村沉默片刻,「我是男生。」

「我有眼睛。」

「還戴著眼鏡。」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機嗎?」御幸吁口氣,「我可不想被你認為我在開玩笑。」

垂下眼簾,澤村嘟著嘴不知如何答覆。

「你討厭我嗎?」

澤村想了想,然後搖頭。

「那你喜歡我嗎?」

「你這不是弄了個陷阱題給我嘛。」

「關鍵時刻你還是有腦子的,不是單純的笨蛋。」御幸笑著說道。「你不想答覆也沒關係,只要不討厭就行了。」

「為什麼是我啊?」澤村困惑地問道,「我對你的態度這麼差,嗓門大、做事也笨手笨腳的,又是男生,條件比我好的一堆,為什麼是我?」

御幸放開捏住澤村的手,雙手環在胸前,停頓幾秒像在思考,他晃晃腦袋,隨後衝著澤村就是燦爛一笑,「不知道,喜歡的理由重要嘛,就是你了,問題這麼多。」

「不是你說可以問的嘛!」澤村反駁。「我也是第一次碰到男生告白嘛!而且……而且還是我的初吻啊!啊啊啊啊啊!每想一次氣一次!」

「這不是正好,讓我負責。」御幸上前擁住他,「你知道英雄救美嗎?被救的女孩最後喜歡上那個英雄,我想……我也是一樣的吧。」

待在他懷裡的澤村不停回想,完全沒有拯救御幸的印象,難不成是小時候?這麼久遠的事情御幸還記得嗎?所以御幸是從以前就很喜歡他了?沒想到幾年後會再度相遇,這種宛若少女漫畫般的劇情,真是──浪漫!

「好、好吧。」小小聲的。

「你說什麼?」

「我還沒喜歡你喔!只是一點點而已!」澤村小聲咕噥,「要是哪天你不喜歡我了,至少還有台階能下。」

御幸淡笑,摸著他的頭,「別小看你在我心裡的位置。」

澤村將他推開,來回搓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御幸前輩你說話超噁心!台詞都是哪裡抄來的!能不能正常點!」

「……女朋友不是都很喜歡甜言蜜語嗎?」

「我是女生嗎?!」澤村揮了一拳過去。

從門縫偷看一切的林原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們這樣算是交往了嗎?說得不清不楚的,不過都親了,應該是修成正果?

啊!又親了!又親了!

林原躲在門後默默鼓掌,同時佩服自己在前些日子就猜到有這麼一天。

聽見東西掉落的聲音,林原往旁一看,小池呆站不動。林原嘆口氣,踮起腳尖輕拍小池的肩膀,「我知道一時之間要接受這個事實有難度,但是……」

小池抱著頭,喃喃自語,「原來澤村是大嫂嗎?難怪御幸要這麼生氣……」

「欸──?」

不清楚御幸那天到底對英雄劇場組的人說了什麼,每當澤村到他們休息室時,每個人都是畢恭畢敬的,小田切與小池的道歉只差沒行大禮了;澤村沒有放棄當英雄的目標,私底下在做耐力訓練,以前會找御幸一起,但後來幾乎不讓御幸跟著,林原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今,御幸也和最初一樣,成天泡在吉祥物組的休息室裡,包括澤村在內的所有組員都習以為常。御幸手肘撐在墨鏡熊的頭頂,面帶笑意地盯著盤腿坐在一旁的澤村。

「你維持這樣的姿勢已經五分鐘了,熊頭都要被你壓扁啦!」澤村鼓起臉頰不悅地說道,「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原諒你的,誰叫你吃了我放在冰箱的甜點!」

「那是因為你都不看我啊,要是你看著我,就會發現我充滿歉意的眼神。」

「……想要我的原諒,就說說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御幸怔了幾秒,竟然會好奇這種問題,他笑,「說什麼呢,我還沒上過你啊。」

澤村一把掐住他,「每次都跟我玩文字遊戲!」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澤村臉頰微紅,「……我又不是長得特別好看。」

「我當然不是在說你啊。」

「御幸一也!!!」

待在旁邊的林原略感無奈,上前將兩人拉開,「別吵了,我只想對你們說句……」

澤村疑惑地看向他。

「原來你們同居啦?」

「!@@##$%^&&*()」

又開始一天的鬧劇。

御幸心滿意足地看著與林原打鬧的澤村。

面試時的堅定眼神讓他過目不忘,即使本身條件不好,但還是說服其他面試官讓他留了下來,就算不是本人想要的職務,可是只要留下來就有機會。

只要來吉祥物組休息室一天,他就要花更多的時間留在英雄劇場組將原本的工作完成,待在辦公室處理一些書面資料,但是加班的疲憊只要在掀開窗簾、看見澤村返家的背影就能退去不少,雖然旁邊跟了個多餘的林原。

『我一直想說,你每次往這兒跑就得留下來加班,那你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處理完,下班時約澤村出去呢?』當他們兩個算是在交往後,林原這麼對御幸說,他本來以為御幸有什麼考慮,原來只是……沒有想到這層面。

戀愛使人笨,果然有道理。

澤村來看劇場的那天,或許就是敲響他心門的契機。

這些他一直沒有對澤村說。

喜歡的原因並不重要,甚至可以是沒有理由的,直到心意互通的那天,這段期間的相處才是最重要也是他想要經營的。

「喂!混蛋眼鏡!看見林原前輩欺負我都不說句話嗎?」

「來了來了。」

「澤村你是不是搞錯了,明明就是御幸最常欺負人。」

「你說得對,不然我們一起打他?」

「好。」

「喂喂喂!」

林原一個俐落的掃堂腿絆倒御幸,澤村跳了起來,像只飛鼠般張大雙臂撲向他,壓在他的胸口上,御幸面有難色。這個林原看來也是有打戲的潛質啊。

「嘿嘿!鼎鼎大名的紅戰士如今連個玩偶都打不贏啦!」澤村手肘抵在他的胸口,伸長脖子,笑瞇瞇地說道。

御幸微以為笑,伸手壓住澤村的後腦,讓他往前與自己的雙唇緊貼。

「如今連個玩偶都學會投懷送抱了。」

「我打死你!」

澤村紅著臉從他身上爬起,想拉林原當打手。

御幸撐起身子盤腿坐著,臉上的笑容在澤村眼中只覺得囂張跋扈。

說出來或許沒人相信,畢竟誰能猜到眼前這個穿玩偶裝鬧騰的笨蛋傢伙,卻是個能夠霸佔他心頭的英雄呢。

 

幾個月後,英雄劇場的紅戰士讓賢了,但這也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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